我經常引用老媽對『四百擊』的經典評論:「這是一個壞孩子的故事」。(後來還有我老姐在農曆過年闔家觀賞『肥皂』時說的:「我討厭看這種壞女人的故事」。)


        我媽是個老師。或許主角(接近楚浮自身的寫照)的桀傲不羈、對規則體制的破壞脫逃,勾動她心中的焦慮對應那暴烈迸發的少年反叛能量。如果專注於言語內容本身很快地去嘲弄(沒錯就是在說我所做的,反過來對長輩的評論做批判),就可能無法理解那底下可能隱藏著無助的靈魂。教條道德透過仿效學習世代傳遞,認同依附權威主體讓人有所依歸。然而一個試圖快速用過去的經驗去解讀與產生定位的心智,也可能是面對無法駕馭的情感或力量的一種防衛。或許叛逆的奔放擴張姿態形同攻擊,有時讓人太過受傷慌亂不知如何以對,因此難以反過來去同理其背後的內在歷程。在外顯的批評或暴力裡頭隱伏的是什麼,或者也可以試著這樣去了解。


        以上是在看『愛比死更冷』之前的發想。


        結果看完『愛比死更冷』之後,我卻是感覺心變得冷冷的。昨夜失眠、堆積一日工作的疲倦以及台北微雨的傍晚,不能說沒有影響。這1969年的電影畫質在頭幾分鐘糟得不得了,簡直可以比喻為視網膜即將剝離的嚴重飛蚊症。古老的黑白色調及劇場式運鏡,據說在當時也是刻意「與特藝彩色炫麗風格的商業電影截然不同」。主角Bruno平直的注視與平板的情感,讓舉槍殺人這樣的動作不僅虛假,也讓主角與死者、死亡的作態與真實之間拉距出一種疏離。平行的過程則發生在電影放映的現場與觀眾之間。在謀殺的場景中,有幾度觀眾竟然笑起來。這樣誘導出觀影者與主角共振的一種對暴力冷漠、或對那擬態感到詫笑的狀態,是導演法斯賓達不可思議的功力。當然,這是在現場的時空情境下、將電影院與觀眾互動也視為劇場觀看,個人所感受到的創造。原本影展簡介提到的是,導演曾表示:「我要人們體會我所感受的憤怒,這部片才會好看」。我沒有認同被害者或旁觀者對暴力產生的憤怒,卻是關注與感受到加害者的漠然,這個過程自己也相當好奇


        不得不提,主角Bruno令人聯想到Asperger Syndrome。英俊臉孔、身著大衣紳士帽,宛若亨佛萊鮑嘉的形象,在語言表達與社交技巧上卻相當貧乏,乃至意欲親密接觸遭到Joanna嘲笑。這點當然還是要小心保留個人意見,避免落入精神病理分類學的compulsion。被喻為「心理學上的佛洛伊德、舞台上的莎士比亞」的法斯賓達(Rainer Werner Fassbinder),其對扭曲與越界自然有許多可被討論的豐富層次。我期待還能擠出時間去看『恐懼中的恐懼』,及至少『霧港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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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班傑明的奇幻之旅,也不是尤里西斯的生命之旅。倘若「旅程」暗喻著方向性,端點分別是開始與結束,這看似一段企圖超越人類本能與意志的冒險,起點在一個可能意欲遠離家庭衝突控制的心靈,終點於阿拉斯加曠野中孤獨的死亡,從另一個角度看隱然近似自我放逐或自殺。在過程中此人的靈魂與肉體經歷了些什麼變化?痛苦、孤獨、恐懼、或憤怒?自由、激昂、飢餓、或極限?他究竟被何種力量驅動,是勾動觀者疑惑的。


Emory University以幾乎甲等畢業、成績足以申請哈佛法學院,選擇拋開既有關係與身份,在未告知家人的狀況下出走,在美國各地流浪,以極簡的裝備孤身前往阿拉斯加,當然有人要問此人是否「有病」或狂傲之類的問題。這裡有何處為正常與不正常之分野的ambiguity。當一個人跨越了一般社會法則、規範、角色與疆界無論是行政的、人情的、本能的例如剪碎證件、燒毀鈔票,沒有執照的隻身泛舟、偷搭火車而被打,這些顯然並非95%的人會有的行動及遭遇。但以其良好的功能(推測)及持續性的行為模式視之,其顯然並非DSM-IV第一軸精神疾病發病的結果,而是複雜而有目的性的行動。讓人好奇的是,此人跳脫人際情感聯繫、及遠離文明社會的意圖,其背後的性格與心理狀態。是原書作者所臆測的,對家庭需求的受挫(環境因素),抑或野性本能的召喚(生物體質因素)?更接近的可能是,環境與體質因子互動的一個結果。


社會群體中有一些既有的方式及理論,可以解釋或解決某些問題,但不是全部的問題。例如精神醫療,或是心理學。人的自由意志、複雜以及多樣性,是否能夠全然被理解、分類或論述?整體而言,各種歧異性(diversity)的存在,在演化上有利於人類生存。在不同社會情境變化中,異質性(heterogeneity)讓群體有更多的機會適應而非在單一災難或危機中集體滅亡。但是超出普遍社會價值或生存法則的行為,可能導致死亡,那也是演化的代價。與群體原則一致讓我們安全,但與眾不同的現象吸引我們的目光,有時也給我們啟示。他的偏執彷彿演出了我們內心也具有的某些渴望。


觀影的過程中,我在心裡反芻者一些字句:「如不得中庸,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還有蘭亭集序中的「放浪於形骸之外」。跳出框架不是那麼容易,Christopher長成於文明也無法自外於文明。為了旅費到速食店打工,到了曠野仍住在廢棄公車裡頭,閱讀傑克倫敦的『野性的呼喚』。從他的日記中也可以見到時間的記錄(如MAGIC BUS DAY),以及對share的想望。我們的內在有對「結構」的需要。規律及疆界會建立安全的界線。即使離開清楚的生活節奏標的,那時序性仍存在自然的日夜天光變換,及個人的內在生理節律。呼吸的次序就在方寸之間。在另一個向度上,我們對於過多的固定及可預測性也會感覺麻痺,而期望劇烈的變動。去年秋天在希臘的旅行中,我曾經思索著關於跳脫或逃離、行進或漂泊、追尋或探索的意義。或許有時我們就是需要在時空移動的前景下,映襯或注視自己的內在,一次又一次地印證intrapsychicinterpersonal的距離與界線。


        “Into the Wild”,片名譯為『阿拉斯加之死』,或『荒野生存』,讓人覺得這死生之間的對照很有趣。我喜歡Sean Penn擷取與編導原著精神的方式,但是其在時序上穿梭跳動,或許是企圖不讓觀眾感到沈悶,而我期望看到的是直敘式的呈現,尤其是主角在荒野純粹的孤獨乃至逐漸死亡的寫照。然那種直接的凝視想來是會讓觀者屏息或不適的吧!這樣真人真事改編的著作與電影,在創作外還具有對作者及/或家人的療癒意義。真實的狀況究竟如何,其實就像屈原是否確實投江自殺身亡一樣不可考,也不那麼重要。重要的是,這樣的主題帶來的思考與發想。比如:正確野生動植物知識對求生之必要性,之類的。在輕颱來前陽光映照的週末下午,我打開Svalbard Museum帶回的 ”Geography of Svalbard” & ”Birds and Mammals of Svalbard”靜靜閱讀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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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次大家要『聚首』不知是何時了。」

「妳是說『戲劇』的『劇』嗎?」「還是說『巨』首?『巨大』的『巨』是說我,我頭比較大是真的。」

「『戲劇』的『劇』應該可以用來說我們兩個。」「不然『拒』首好了,就是說『拒人千里之外』,叫妳走開點。」

「那我還『鋸』首呢!像用鋸子一樣來回地鋸。」:P

再說下去好像會有灑血恐怖片的感覺,所以在這邊打住了。這是兩個好朋友看完『新荷珠新配』之後,在杏子豬排大啖黑豚時的無俚頭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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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在Cinemax看到奧利佛史東(Oliver Stone)導演、西恩潘(Sean Justin Penn)主演的『上錯驚魂路』(”U-turn”)一片,節奏與劇情相當吸引人,不知不覺一路看下去沒有回頭(’no U turn’)了。

西恩潘飾演的主角巴比考柏,初始遭受賭債威脅,慘烈失去兩根手指。跑路籌錢欲往拉斯維加斯的路上,不幸在亞利桑納的荒蕪蘇必略小鎮車子壞掉。陸續碰上修車奸商的獅子大開口、印地安少婦與丈夫的挑逗遊戲、超商被搶劫、少女挑釁暴躁男友的嫉妒、債主追殺一連串的鳥事,顯然巴比毋寧是個衰人而非壞人。有其weaknessdark side及殺人的potential,但終究壞得不夠徹底。不知不覺捲入少婦(同時也是incestvictim)與(同時亦為少婦父親的)丈夫、警長男友的心理遊戲。片尾四人死在亞利桑納的天空下,果然是呼應’no U turn’。令人聯想到科恩兄弟的『冰血暴』,讓人有種荒誕、想笑但又笑不出來的感覺。

片中的少婦殺害男性背後的巨大憤怒、alcoholic mother死於墜崖的記憶(是意外、他殺抑或自殺?),及其站立崖邊的姿態(implying “borderline” personality?),似乎可以作為理解其內在心理創傷的鋪陳。在扭曲的家庭結構中成長,學會以性作為和男人關係的操弄籌碼。「如得其情,則哀衿而勿喜」。曾子的原意是訓示弟子以此看待犯罪之人,張愛玲談到『金鎖記』的曹七巧時引之,將其意延伸到對其瘋狂怨懟的扭曲心靈的悲憫。折磨他人的人內心、也可能在受苦,因此將這樣的痛苦放射加諸他人有時覺得需要持著這樣的態度去理解。

無獨有偶,那天正巧在某台看到琳賽羅涵(Lindsay Lohan)主演的一部關於父對女sexual assault的電影,情節亦是以alcoholic mother,交代了家庭中何以母親是absentMother role之於安全的依附關係建立不僅在於figure,也是伊底帕斯階段對於性別及角色的關係建構分野相當重要的。此片(片名不詳)的父親是足以買下法拉利的有名律師,片尾他在路旁丟下妻子後,一逕駕車前行。某些在性或金錢上犯的錯,或許就像如此,無法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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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冬天光點的柏格曼影展,拖延到最後一場才去看『野草莓』。以其在影壇的崇高地位來看,背後當然有很多是個人內心的抗拒。太久沒有經驗那種影展的熱切與激昂,尤其是在發現票卷售光、座位爆滿的當下。所幸有經驗的影迷告訴我可以繼續等等,果然開場後還是買到票坐到第一排最右側。那種懸宕的心情已經擠壓成近於宗教朝聖狀態。未看柏格曼的電影以前,已讀過太多關於他的評論、文本,自己喜愛的導演如伍迪艾倫(如『曼哈頓』)、楚浮(如『四百擊』)等,都曾在電影中向他致敬。柏格曼的電影富有精神分析的語彙與隱喻,關注強烈道德焦慮的議題,探究對於死亡/上帝的恐懼與挑戰(如『第七封印』、『處女之泉』),是過去的印象。在看了『野草莓』之後,驚詫於他對於符號、意象與象徵的運用傳達竟如此精準,直如天才之手。然這卻是一部1957年的黑白片!人類的基本情感、內在及外在衝突與生命議題,確實可以跨越色彩、時代與國界,穿透人心。

從一個老人的夢境出發,寂靜街道上孤獨的心跳聲、沒有面容的路人、無指針的鐘、車輪脫落的靈車以及掉落棺材中伸出的手,自然有人援引佛洛伊德對夢的解析去分析其對於生命將盡的失落與檢視。這是一個被親人認為冷漠如石的78歲醫生,在獲頒榮譽院士典禮的當天早上,突然決定不搭飛機而改由開車前往,因而開始一趟旅程。沿途的旅伴除了兒媳,還有搭便車的三個年輕人(一女周旋於分別想當牧師及醫生的男人之間)與一對夫婦(情感相互虐待與被虐的組合)。隨著他在年輕時曾住房屋及年邁母親居處的停留,其過往回憶與當前問題逐漸交替展現。夢境中出現他面對醫生考試突然答不出簡單問題、因而被評為”incompetent”的無能焦慮,遠觀妻子外遇、而透過其妻子的口道出他高姿態的心理防衛,初戀表妹的取出鏡子要他照出他年老的面容、成為強烈的面質。現實中,他發現兒子威脅媳婦不要生下孩子否則分手、以終結子代在人生中受苦的可能,以及自我中心的母親在晚年孤寂、談起打算送孫子一只沒有指針的手錶做為禮物(相當令人不含而慄的畫面)。在短短90分鐘的電影中,柏格曼以一種清楚的對照,呈現出一個外在節制/禁錮情感的人,那冷酷的性格本質是如何在世代中傳遞。即便如此,其仍然存在內在矛盾而不安的變化彷彿主角的心境同樣經驗著旅程。柏格曼本人曾表示,他試圖透過這電影去理解他冰冷威嚴的父親,卻意外投射出自我當時的孤獨處境。「這個角色,外觀上像我父親,但其實徹徹底底是我」。拍攝電影與自我探索的歷程,對導演而言,似乎也存在平行的旅程過程。

看完這部電影之後,連續幾天早晨起來都記得意涵豐富的怪夢。一次是在過去的校園放學後東西被鎖在教室中,不知怎的和同伴到了地道,黑暗中迷失了另一組伙伴。胡亂聯想到上回匆忙出門竟一頭撞上玻璃(以為是門),詫笑自己莽撞而玻璃太亮之餘,不禁要想是否那暗示了因著看不出阻礙一逕前進,終究會讓自己受傷。人對潛意識了解太少,但過度解讀這些現象也流於自我暗示的危險。無論如何,看完『野草莓』彷彿也開展了一段旅程,彷彿自己也想對自己說些什麼。那就嘗試去聆聽,並且記得張大眼睛看清楚玻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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